20、忧愤而死(1/20)
魏琅想,就这样罢,父母间的血海深仇在上,十二年养育之恩在下,自己是既无法抛开上一辈之间所有的伤害与仇恨,仍还与女帝继续扮演“母慈女孝”下去,也无法当真对养育自己十二年的女帝李臻下手……那么,便就如了所有人的愿心,让自己就这么死了罢。
——她这一生,本就是生的狼狈又龌龊。
从一开始,连她母亲嫁给她父亲都是被迫的,没有温情脉脉、没有两情相悦,有的仅仅只是政治博弈、利益权衡,与赤裸裸的强权逼迫与伤害。
她的出生都未必拥有父母亲人的幸福期待,她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既不单纯、也不美好。
潦草收场,如此而已。
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,用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挑破女帝布局的魏琅,在被女帝呵斥拖下去受杖罚的时候,任凭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长公主李瑾在边上再怎么磕头求情,也一句软话也没有对女帝说。
——她早已对女帝无话可说。
于是女帝也渐渐地看明白了。
女帝挥手斥退了朝臣,只留下了受过罚的魏琅一人,挑了挑眉,难以置信地问她:“你这是对朕心怀有怨?故意与朕赌气?……朕不过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外人,你便是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外人来记恨朕吗?”
“我不应该怨恨您吗?”受过罚的魏琅从地上艰难地支撑起半个身子来,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般狼狈。
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,但面上仍强忍着不动声色,只想在女帝面前保留有最后的尊严,“父母血仇在上,既为人子,我难道不应该怨恨您吗?”
“……瑾姊倒是一心为您遮掩,还告诉我前事都与您无关,我心里也是很想要去相信的,可是您实在残忍,连欺骗都懒得认真地骗我一下。”
女帝呵呵一笑,不置可否,也不与辩驳,只微微冷笑着轻蔑道:“连民间不识字的百姓都知道,养恩更在生恩之上,朕悉心养育你十二载,竟是连一个你平生从未见过一面的生身父亲都比不过吗?”
“……如此狼心狗肺、忘恩负义,倒确实是与你的生身父亲一脉相承。”
魏琅有些微微被刺痛了。
——魏琅想,她已经不需要再用激烈夸张的言辞来让女帝痛恨她,因为女帝本来就并没有多舍不得她的样子……更何况,女帝本来就厌恨她的父亲、昭明太子李远,自然也是在恨屋及乌地厌恨着她的。
前些年或许没有那么恨,但现在却绝对是足够厌了。
于是魏琅便也竭力挺直了胸膛,面无表情地复又陈述道:“即便是抛开父母血仇,陛下您也不是一个足够合格的母亲。”
“您因为软弱,屈服于朝臣,便要委屈自己的女儿遭受无边的谩骂与嘲讽,即便身怀有孕也要饱受朝野攻讦,”魏琅一一陈述道,“……您却仍是不肯光明正大地上告宗庙,册立她为储君。”
“您因为恐惧,畏惧于人言,需要再生一个儿子以掌握朝堂、收拢权力,却又不愿意好好待这个您并不是十分想要的孩子,只仓促决定、随便找了个人草率地生下了他,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喜怒哀乐、康健与否……”
魏琅冷冷道:“您不想要他,可明明也不是他非要想要来的,这个孩子是您决定生下来的,您却忍心视他如工具,看他自幼饱受眼疾之苦、今后再饱受身世之讥。”
魏琅很冷静地陈述道:“您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,无论对谁,都不是。”
女帝沉默半晌,竟是生生被魏琅给气笑了。
女帝好笑地,略带嘲讽地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魏琅,只问她了一句:“你想死是吗?”
女帝的声音很轻,语气很随意,像是随口问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——好在魏琅足够了解她,知道她越是暴怒越是要表现冷静的习惯……而今这已然是女帝暴怒异常的体现了。
魏琅于是认认真真地对着这个曾经养育自己十二年的母亲叩首三拜。
魏琅的额头沉沉地磕在殿砖上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三叩首完毕,母女情分,就此恩断义绝。
魏琅最后也只心平气和地陈述道:“草民魏琅,但请一死。”
